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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盏煤油灯下

作者:徐丽娇  来源:临海新闻网  时间:2019年04月11日

  处于小镇最繁华地段的酒店,大厅内明亮的镶花水晶吊灯闪着耀眼的光芒,衬托得五星级酒店更加金碧辉煌。大厅外的宽阔街道两旁的玉兰花灯柱亮如白昼,五彩的霓虹灯忽闪忽闪地亮着酒吧、茶馆。大厅内沙发上朋友们说着笑着,说着将来,聊着过去。我是个喜欢怀念故土的人,喜欢怀念那些走过生命的旧时光,记忆深处,总残留或多或少的老家片段。凝望这一片灯海,双眸迷离之中闪现出那一灯如豆的洋油灯。这一豆微弱的火苗,把我曾经所有的记忆点亮。

 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在物质匮乏的四面环山的南岙山村,一盏洋油灯便是农家每个夜晚的全部光明。夜幕降垂,村庄寂寥,一座座小合院的木格花窗里,映出煤油灯的荧荧之光,柔软昏暗,飘飘忽忽。洋油灯也叫煤油灯,因为上个世纪很多舶来品从大洋彼岸运过来的,比如说洋皂,其实就是肥皂。比如说洋盆,其实就是脸盆,再比如称柴火为洋火,说毛巾为洋巾等等。

  煤油灯也有贵贱之分,贵贱也就衬着主家的贫富之悬。和我家共道楼梯连着厨房的三叔婆家就有一盏高贵的“米夫灯”,灯的中部有轴形开关,可以调节灯火的亮暗。“米夫灯”有高高的玻璃灯罩,白天拭去灯罩上乌黑的油烟,掌灯时分显得格外的透明、亮堂。有了灯罩的保护,无论罩外的风力多大,也不影响罩内的灯火通明。这种灯罩的中间部位鼓着“大肚子”,下面的平底烧瓶,里面装着清亮的柴油,点燃灯芯后,橘黄的灯火在玻璃罩里跳舞。灯光折射出明亮且温馨的光芒来,驱走掌灯者内心的寒冷和胆怯。我有事没事去提提她家的“米夫灯”,三叔婆总是千叮嘱万嘱咐:“小心点,别摔着,小心破了我的宝贝。”母亲则是杏眼露出一丝无奈:“若是破了,没钱赔去!”我只好万分不舍地把“米夫灯”放回三叔婆家的八仙桌上。记得一次三叔婆家城里来的外甥女提着“米夫灯”上楼梯,很是惊讶地说着:“外婆,你家的电灯还可以移动的呀?但是一点也不亮,没有我们城里的电灯亮堂。”这一句倒是惊着我了,原来还有一种灯叫做“电灯”!原来,我心生羡慕的“米夫灯”在城里表姐的眼里却是那么不屑一顾。在我的内心倒是对电灯又多生出一丝奢望来。

  平常人家的煤油灯是极其简易的,我家就是这种简易的煤油灯。从我记事开始,墨水瓶煤油灯便是我家那浑浊不清的眼睛。大概在我六岁的那一年,妹妹不小心碰翻了煤油灯。父亲才重新做了一个,父亲找来一个墨水瓶,用一片长方形的薄铁皮卷成香烟一样长短一样大小的圆筒,在墨水瓶口用一个铁皮封盖,中间钻一个空留给圆筒插入。母亲找来几根棉线搓成股拧成灯芯,从圆筒铁皮里小心翼翼地塞进去,一头甩着长长的尾巴,一头露出灯芯头。往墨水瓶灌满柴油,尾巴这头浸在煤油里,迅速抽上柴油。一盏简易的煤油灯就这样在父母的合力下产生了,大都平常人家的煤油灯都如我家的煤油灯这般简单。这种灯外形上不如“米夫灯”高贵,也不及“米夫灯”实用,只要窗缝中钻进一丝风儿,灯就被熄灭了。

  月上柳梢头,我家的煤油灯下,父亲则是打着算盘滴滴答答,算着小队里的公账,记录着家里的流水账目。闪着光芒的煤油灯下,父亲拿出一张正方形彩色糖纸,折了几下便变戏法似的成了一只小小鸟,父亲说这是千纸鹤。我们便倏地从床上一骨碌窜到他跟前,嚷着让他教我们折千纸鹤。于是,父亲给我们每人一张正方形的彩色糖纸,让我们跟着他横折一次,竖折一次,对角各折一次,留下米字形的折痕,然后沿着中线对折,反面对折。跟着父亲的每一个步骤,果然小小鸟儿在我们的手中成型了。望着弟弟妹妹瞳眸中的喜出望外,父亲黝黑的脸庞在油灯下却显得特别柔和与温情。

  父亲很喜欢看书,当然也喜欢讲故事,在他心情愉悦时,也会给我们讲讲故事:梁山水浒一百零八将,“及时雨”宋江,他原是一刀笔小吏,为救下智取生辰纲而事发的晁盖等八名好汉而怒杀老婆阎婆惜,被逼上梁山;“玉麒麟”卢俊义,他本城里的财主怀着一身武艺,棍棒天下无敌,被吴用设计骗上梁山落草为寇;煤油灯下,父亲讲的《水浒传》,让我们认识了“智多星”吴用,打虎英雄武松。煤油灯下,我趴在木板床上,双手托着下巴,静听着父亲讲着《三国演义》《红楼梦》《水浒传》等四大名著的故事,尽管父亲说的声音很轻,然而一字字都能落入我的耳膜之内……闪着橘黄色的煤油灯,似乎也被父亲的故事逗乐了,那小小灯芯忽闪忽闪,忽高忽低的,忽前忽后,一不留神还会从火芯中间扭动一下身姿,小小火花舞出美妙的舞蹈来。

  煤油灯下,父亲算着公账,讲着故事。母亲也从未闲歇着,她总是一脸微笑坐在煤油灯的另一侧,双耳倾听着父亲的故事,娴静地纳着她的千层底布鞋。只见她左手拿着布鞋底,右手拿着一枚针,当针抵过千层底时,细长的棉纱线便随着“刺啦刺啦”的声音穿过厚实的千层布底。她时而双目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布鞋底,时而目含慈意望着我们,时而温婉动人望着父亲。煤油灯下的母亲,那静美的模样总是印刻我最深的记忆里。煤油灯下的母亲,除了做布鞋,还缝补衣裤。那个时候的我们,老大穿了给老二,老二穿了留老三,到了老三这里,早就不成样子了,母亲总是在破洞之处镶嵌一只花蝴蝶,花蝴蝶依着零碎布头的斜纹而成。纽扣的钻眼碎了,再也无法缝制回去,母亲则用花布头包着,然后缝回原处。这种包扣是母亲曾经的独创。一件破堪的旧衣硬生生被她的巧手,变魔术似的成了一件漂亮的衣衫。昏黄的煤油灯下,这一针一线,那密密麻麻的针脚,倾注了母亲对这个家的全部情感。

  后来,我成了南岙小学的一名学子,白天一放学就去砍柴、赶牛,晚饭后自觉坐在煤油灯下做着老师布置的作业。从拼音的a、o、e到能独立看小人书。夜深人静,小人书看完了,用手一抠鼻孔,浓浓黑乎乎的一团,哇!鼻孔简直就成了油烟灰缸了。往脸上一抹,简直就成了黑脸包拯了。尽管煤油熏黑了鼻孔,一到夜晚小人书的诱惑力却让我忘却黑脸的烦恼。

  煤油灯下的故事不仅仅都是温馨的画面,也有让我胆寒的时刻。每次我遇到数学难题就是我最怕,我对数学奥数题天生迟钝。父亲学生时代最特长就是数学,他对数学天生一碰就会。所以经常看我做完学校作业,在他有时间的夜晚,就会出一些难题给我做做,在他讲了一遍又一遍,我还理不出个头绪时,父亲就发火了。然后他一走了之,让我独个面灯思过,想明白了再睡去。家人都上楼了,楼下就剩下我和煤油灯,泪水顺着两颊而淌,一抹全是黑色,不用照镜子我都明白,我早已是个小丑了。丑不丑已然不重要,不解出这个题目,我也许就只能独对油灯冷过夜了。窗外的梨树窸窸窣窣响起,什么鬼片、日本鬼子全一齐涌上脑子,不禁让人毛骨悚然,好不得一阵惊颤。我了解父亲的脾气,他是说一不二的主,恐惧已救不了我,唯一能救的就只有自己了。静下心埋头苦想,望着父亲留下的草图,回想他说的思路,一环一扣解开,其实也不难做。快速端起煤油灯去找父亲,父亲看后没有再说话,母亲陪着我去洗脸。母亲总是一边陪着我,一边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下次听的时候要专心。母亲的言语中总是带着无奈和心疼的。

  老家的煤油灯就如一位忠实的朋友,陪伴着我走过人生最初的航程。当年的煤油灯下,我懵懵懂懂跟着父亲念着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。如今我终于明白没有当年不懈求索,何来今日安稳的生活?光阴似箭,岁月流逝,当年煤油灯下的小姑娘也已到中年,也有了和当年一般年纪的女儿。当年煤油灯下劳作的父母逐渐花白了头发,逐渐老去,虽然老去,他们的生命已有了延续,他们身上这种勤劳、坚强的品格传承给了四个儿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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